一個英國家族的改革開放記憶：中國的成就是全方位的，足球是遺憾
再次見到英國四十八家集團俱樂部主席斯蒂芬·佩里，是在他位于倫敦北二區的三層別墅里，他剛從中國訪問回來不久。在上個月的中國之行期間，他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受到習近平主席的親切接見，習主席對佩里的父親及佩里本人對中英關系的貢獻作出了高度評價。我們的采訪也從這次會見談起。
佩里閱讀中國媒體關于自己受到習主席接見的報道
一個英國人曾被美國禁止入境15年
“這是對我父親多么好的致敬??！”1953年，斯蒂芬·佩里的父親杰克·佩里帶領一批英國工商界有識之士，突破了西方國家對新中國的封鎖，冒著被抵制和制裁的風險，對中國展開了“破冰之旅”，開啟了與中國的貿易對話。這個代表團成員此后被譽為“破冰者”。
佩里告訴記者，在20世紀50年代，那些像他父親那樣堅信中國將重返國際舞臺的人們，在西方國家處境非常艱難，“破冰之旅”在英國議會下院遭到抗議，在英國媒體中也飽受批評。老佩里甚至在1956年至1971年長達15年的時間里被美國禁止入境。
佩里說：“習近平主席能在破冰之旅65周年的時候還記得他們并給他們以榮譽，對我來說具有特殊意義?！薄傲曋飨跁娭袑ξ疫M行了表揚，但是這次會見主要還是紀念我的父親和他的同事們?！?/p>
在談到會面感受時，佩里說：“能受到習主席接見讓人十分高興，盡管他是一個大國的主席，我只是一個小型組織的負責人，但他讓我感到非常放松?！迸謇飳⒘曋飨Q為“哲學家”“實干家”，稱習主席的思想來自于現實和親身經歷的那些動蕩年代，與一些空談理論的哲學家不同?！叭祟惷\共同體、‘一帶一路’倡議、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這都是獨一無二的概念?！薄拔覍ψ约赫f，我是一個幸運的人，習主席希望對我父親和我表示感謝，我見到了世界上最偉大的人之一?！?/p>
24歲的“破冰者”
說到自己與中國的不解之緣，佩里從16歲談起——那時，他因為越南戰爭開始對政治感興趣。越戰使得西方國家很多年輕人感到傷心，讓他們開始懷疑西方社會的一些價值標準。從那時起，佩里開始關注中國。
1972年，還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前，佩里就跟父母第一次來到中國，那年他只有24歲。在他們搭乘的飛機上，恰巧有前往中國訪問的馬耳他總理。當飛機在上海機場降落時，歡迎馬耳他總理儀式上的鼓聲讓對中國仍然陌生的佩里“感受到了中國能量與熱情”。
在這次旅行中，佩里跟隨父親去了廣交會，屬于佩里家族的“倫敦出口公司”促成了美國和中國之間最早期的一些貿易合同，“我們把美國的聚酯纖維、棉花、肥料賣到了中國”?！爱斘抑挥?4歲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名破冰者?！迸謇锓浅Ｗ院赖卣f。
他透露說，從1971年夏天開始，中國一些官方人士就已經通過他父親在美國尋找供應商，準備在尼克松訪華實現之后的第一時間與美國展開貿易關系。早在1968年，一些美國人士已經在倫敦開始接觸他的父親，了解中國的有關情況及如何處理與中國發展關系。1971年4月的一天，美國駐倫敦副總領事突然給他父親打來電話，說可以給他發放赴美簽證。老佩里接到電話后20分鐘就到美國領館拿到了赴美簽證。啟程前，他特意約見了當時的中國駐英國大使征求意見。佩里說，從某種意義上講，自己也是中美建交過程的見證者。
1953年，時任倫敦出口公司董事長的杰克·佩里和其他15名英國工商界代表訪問北京
“你們的確做到了”
談到中國改革開放，佩里表示，現在說起中國當年決定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大家好像都很明白，但是他個人用了近20年時間才明白改革開放的意義，才明白為什么改革開放如此重要。
佩里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經常去廣交會，他注意到，中國政府會在廣交會上了解國際對中國糧食出口的需求量，與會者對此也都很關注。改革開放使得中國糧食產量和出口量大幅增長，佩里表示，談到改革開放的成就，人們往往首先會想到制造業和服務業的發展奇跡，但是，農業產量的大幅提升才是最偉大的奇跡。
對比改革開放40年前后中國的變化，佩里說，40年前他去中國，中國是一個可愛的國家，人們很熱情、很好客，但是非常貧窮，很多地方連最基本的燈光照明都沒有。他記得自己當年去湖南長沙指導當地瓷器工廠制造出口美國的餐桌用品，正值冬季，當地卻沒有取暖，他感到極度寒冷，睡覺要穿四層衣服，每晚要喝半瓶白蘭地來讓自己感到暖和。當年，佩里走在北京的街頭會經?？吹今R車，他經常夜間去給在倫敦的公司發電報，街道上的人非常稀少，人們很早就睡覺了。
早在改革開放前，佩里家族的公司就開始在中國購買消費產品出口到美國和英國，他現在仍然記得，當年中國產品的質量不好，包裝也不好，銷售非常困難。他說，在一段時期內，中國的出口主要是原油，但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當中國原油產量下降時，中國希望對外出口消費產品，佩里一度對此表示質疑。
因為他不相信中國的消費產品能夠在國外找到銷路，他記得當時中國有人對他說：“我們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我們將這么做?！迸謇镎f：“你們后來的確做到了?！彼€記得，當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時，他的父親曾經告訴中國朋友們，要當心被西方國家打壓，中國友人說：“我們知道，我們會很好?！薄澳銈儸F在確實很好，中國在應對國際市場競爭方面非常成功?！迸謇镎f。
佩里的家族企業曾經從中國進口鴨毛、動物皮革、紡織品、茶葉等產品，改革開放之后，他前往中國成立了合資企業，設立工廠，制造香煙過濾嘴?！澳矍白氖前堰^濾嘴安裝到中國香煙上的人?！迸謇镄χ鴮τ浾哒f。
佩里向記者展示年輕時參觀杭州茶園時與茶農的合影
放下“首相不喜歡我”的焦慮
1994年，佩里成為“四十八家集團俱樂部”主席，這家起源于20世紀50年代的機構，始終致力于加強中英貿易聯系和兩國友好關系。佩里還清楚記得他的父親在1992年時提出要他負責該機構工作的情景，老佩里告訴他，他的主要任務將是在英國介紹中國，闡述中國立場，尤其是在香港問題上的立場。
“爸爸，如果這樣做的話，我會在英國成為不受歡迎的人，首相不會喜歡我，港督不會喜歡我?！迸謇锉磉_了自己的擔憂。他的父親說：“我過去是這么做的，你將來也要這么做?！本瓦@樣，佩里繼承了父親促進中英關系的事業。他在英國向社會各界解釋，香港回歸中國是大勢所趨，難以阻擋，英國需要與中國合作。他還在倫敦自掏腰包舉辦了500人的午餐會，邀請中國駐英國大使闡述香港問題立場。在那一時期，“我確實成為不受歡迎的人”。
在佩里的努力下，今天的四十八家集團俱樂部擁有600多名中英兩國個人或機構成員，涵蓋商業、文化、外交、學術等多個領域。俱樂部以“平等互利”為信條，向所有致力于積極建設中英關系的人開放，并為他們提供交流平臺。
佩里表示，新一代“破冰者”的角色，首先在于幫助西方國家了解中國。在他看來，西方國家對中國的理解是有偏差的，中國沒有稱霸的意圖。在當今世界，帝國主義的唯一結局是走下坡路，而中國希望在未來數百年保持穩定發展，不會選擇成為一個帝國。佩里說，作為“破冰者”，還要積極推動西方國家政界、商界人士與中國對話，“我們應該花時間關注人類命運共同體等問題”。
“中國人的靈魂不會變”
佩里先后200多次到訪中國，目睹了中國改革開放40年日新月異的發展變化。他表示，中國基礎設施建設成就令人矚目。1972年，當他首次到中國時，“北京機場只有一棟建筑，和我倫敦房子的大小差不多”。他說，40年過去了，中國在各個基礎設施領域的建設取得的成就都令人難以置信，中國農業的發展同樣令人矚目。另外，中國對外開放不斷加強，即使在陸路邊境地區的開放程度也令人感嘆。改革開放前，很少有人通過陸路進入中國，現在陸地邊境口岸充滿活力，人員、貨物流動暢通。中國制造業取得長足發展，設立了大量先進工廠。服務業的發展同樣引人關注，“我第一次到北京時，只有4家酒店對外國人開放；那年當我到廣交會時，只有3家酒店和一兩個餐廳（對外國人開放）?！?/p>
佩里表示，如果要問這40年讓他印象最深的是什么，那就是盡管中國整個國家發生了這么大變化，但是中國人對歷史、傳統的理解和堅守沒有變，他接觸的很多中國年輕人都對自己國家的歷史傳統非常了解。他說，中國人仍然充滿創造力、尊重文明、文化先進、科學上外向，“中國人的靈魂不會變”。
佩里是個十足的足球迷。1978年，他帶領一支英國足球隊訪華比賽。他始終關注中國體育事業的發展，并表示中國改革開放40年的成就是全方位的，唯一的遺憾是足球沒有取得大的進步。
佩里家族企業倫敦出口公司組織英國球隊去中國比賽的宣傳資料
佩里說，改革開放40年過去了，中國共產黨的執政能力讓他贊嘆不已。他說，中國共產黨有科學的方法，清楚中國和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知道如何解決矛盾，這是一個能力非常卓越的政黨，也是人類歷史上能力最強的政黨。
談到中國深化改革開放，佩里表示，習近平主席在不同場合多次向外界傳遞了進一步改革開放的信號。中國進入改革開放的新階段，國際局勢也在發生巨大變化，美歐之間的矛盾在加大，西方國家國內的矛盾也在加大，世界處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在他看來，中國要想實現“兩個一百年”的宏偉目標，進一步改革開放是必由之路。
佩里表示，中國現在已經是世界大國，必須對外界清楚、公開地表達自己的意愿，讓人們知道中國的想法。同時，中國必須堅持支持第三世界、發展中國家，這些國家是中國的真正朋友，幫助這些國家發展經濟是中國的重要使命，中國人是“國際主義者”，追求人類命運共同體。
采訪行將結束，在和記者談到他的孩子們時，佩里說，他最小的孩子只有12歲，正在學習中文。2008年，四十八家集團俱樂部成立“青年破冰者”組織，旨在促進兩國年輕人之間的交流，佩里的另一個兒子——與老佩里同名的杰克·佩里是“青年破冰者”組織的創始主席之一，這一組織的成立得到了佩里的堅定支持?！爸袊橐呀洺蔀槲覀兗易逖}的一部分?！迸謇镒詈筮@樣說。
(圖文/光明日報駐倫敦記者 林衛光)
